春节前空了一半的城市,车流反而顺畅了
腊月廿六早上七点,我从小区地库开出来,平时要堵上十分钟的出口坡道,那天一辆车都没碰到。拐上主路,双向六车道的马路空得让人不习惯。红绿灯还在按部就班地跳,可排在第一个位置往前看,下一个路口也是空的。路边的早餐店关了大半,卷帘门上贴着红纸,只有一家卖包子的小窗口还冒着白气。我把车窗降下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能听见自己的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,这声音平时被埋在各种喇叭和引擎的轰鸣里,根本听不见。整座城市像一台被抽掉了许多零件的机器,还在转,但转得轻了、慢了。
那些消失的车,大部分正停在某个县城或乡镇的院坝里。它们可能是一辆开了七八年的旧朗逸,也可能是一辆刚提不到三个月的新能源SUV。车主们把它们从打工的城市开回来,后备箱塞满年货,副驾坐着老婆孩子,后座堆着给老人的棉衣和给侄子的玩具。跑长途之前,他们会检查胎压、加满玻璃水,有人还会在后视镜上系一根红布条。这些车在高速上排成望不到头的长龙,服务区里挤得转不开身,可一到家,它们就安静地趴在泥地上,车身上溅满泥点,等着正月里走亲戚时再被唤醒。
留在城里的车,用途也变了。平时用来通勤的那辆,现在主要跑菜市场和超市。导航的目的地从写字楼换成了农贸市场,后备箱里装的不再是电脑包和文件袋,而是成箱的水果、整扇的排骨、一捆捆的春联。停车位忽然不那么紧张了,商场地下车库空出大片位置,可路边卖烟花爆竹的临时摊点前,反倒排起了短队。有人把车停在路边,摇下车窗问价,买两挂鞭炮扔在后座,再慢悠悠地开走。这种松弛感,是平日里被早晚高峰磨得没脾气的开车人很难体会到的。
修车铺的老张倒是没歇。他的铺子开在城郊结合部,专修那些跑长途回来过年、半路出了毛病的车。腊月里他每天要接七八单,多是换轮胎、补漆、修空调暖风。有个从广东开回来的车主,水箱在路上爆了,硬撑着开了三十公里找到他。老张说,过年修车不讲价,人家急着回家,你多要钱不厚道。他铺子门口停着三辆等着修的车,一辆车头还贴着“新手”标志,估计是刚拿驾照不久就敢上高速的。这些车修好了,又要载着一家人去拜年,去赶集,去县城看灯会。
年三十下午,我出门买醋,路上几乎看不到车了。平时要等两轮红灯的路口,我直接开了过去。路边停着一辆外地牌照的面包车,后门开着,一个男人正从里面搬下一箱箱的橘子。他老婆站在旁边数数,说这箱给大舅,那箱给二姑。面包车的座椅上还摊着地图和泡面盒,看得出是赶了很远的路。我把车停在超市门口,没熄火,双闪也没打,就那么停着。反正没人催,也没人按喇叭。这种安静让人有点恍惚,好像城市忽然把音量调到了最低,连引擎怠速的声音都显得大了。
初五之后,那些车又陆陆续续回来了。先是零星的几辆,挂着不同省份的牌照,车身上还带着长途奔袭的灰尘。然后是成批的,高速出口开始排队,加油站的队伍又长了起来。地库里的车位一个一个被填满,出口坡道重新开始堵。早餐店重新支起蒸笼,包子窗口又排上了队。马路上的声音一天比一天多,直到某个早晨,你发现前面的车又不动了,后面的车又贴了上来,一切恢复成你熟悉的样子。那些从老家回来的车,后备箱里塞着母亲腌的咸菜、父亲磨的香油,还有一袋袋冻好的饺子。它们重新汇入车流,像水滴回到河里,安静地、缓慢地往前挪。












